为什么要无相布施?

假期带一长辈朋友去老家同堂寺散心,很欣喜地见到上次为寺庙采购的法器都已投入使用,我顺便向长辈朋友介绍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后来和更多朋友小聚时,聊起该寺庙,我便提起我为他们采购法器的事情。这时,长辈朋友告诫我:“不要提起此事,提了便没有功德。”
他说这种行为就像布施一样,和财布施、智布施类似,助人了不必提起自己的功劳。我后来查到这种智慧其实就是佛教中“无相布施”,意思是:
我们在修布施的时候,一定不要着相,尤其是“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这四个相,否则的话,布施的功德,就会大打折扣了。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不要炫耀自己的功劳,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如果有这个念头和行为,布施的功德便大打折扣了,相反,按无相布施的理念,就是要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就像我以前提到的一个不知名网友每月资助我的小学母校一样。
“无相布施”这一概念来自佛教里的《金刚经》,我非佛教徒,但不妨碍我认为这是一种很好的人生哲学,我为此反思自己的行为。做了好事,忘不了自己的功劳,甚至主动炫耀自己的功德,这种心态和行为虽然谈不上坏,但它不是上上等的作为,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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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炫耀自己的功劳,有一种优越感,本身是没有放下自我的表现,着了“我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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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炫耀自己的功劳,其实就是贪念,有邀功的嫌疑,求别人的赞赏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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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在奢求别人的赞赏回报过程中,万一没有得到,难免造成失望沮丧,以后还要不要“布施”?
践行布施,也就是助人,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布施本身是慈悲的心态,帮助别人,渡人渡己,不应求回报,而在布施的那一刻当下,其实已经收获了内心满足这一回报,这是幸福的元素之一,这是一种平和的心态,而平和心态才是永恒幸福的本质之一。
相反,布施之后不忘自己的功劳,便越过了界线,得到的已经不是回报,是贪念,是欣喜,也可能是失望,这些都不是平和的状态,更不是幸福的状态。
放下我相,放下我执,无相布施,正所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感谢长辈朋友给我的开示,这是他对我的智布施。
2024寺庙禅修实录
春节前,我去家乡一个寺庙禅修,虽然我不是佛教徒,但此次像出家一样,和寺庙里出家人同住同吃了一周。有些朋友对此很好奇,我便把这段经历回忆记录下来,分享给有缘的朋友。
源起
这寺庙名叫同堂寺,位于我老家某镇中心附近一座名叫天福山的山脚。方丈是我10多年前曾多次拜访过的明源法师,那时他还在另一个更偏僻深山中的寺庙义海寺修行,我当时因人在国外,时间不允许,见他一面就走了。如今我有较多的自由时间,刚好听说方丈5年前来到新地方开辟道场去了。一番打听便决意去他现在主持的道场小住几日,权当禅修,让自己的心灵获得新的感悟。去之前,我问方丈,需不需要我带些物资过去,他告诉我不必,寺庙里什么都不缺。后来他和我解释:如来如来,如果你来了,我们就供养你,没有缘分,拉你都拉不过来。
第一天
回到老家第一天,上午在县城办完世俗事务——参加表弟的婚礼,我没和任何人讲,和方丈电话知会他一声,便叫一朋友送我去道场(因我没开车)。县城出发地点距道场路途不远,但临近春节,局部地方堵车很严重。本来半个小时的路途硬生生开了一个小时。快到目的地时离开大马路,绕进寺庙所在地上山的村道,一两分钟就到了山脚进寺庙的泥巴和石子路,望过去便是寺庙的庙宇,和我之前获得的照片情景无异。

一到土路,我便下车步行向寺庙走去,背着我的登山包,活像一个苦行僧。
佛堂里没有人,我走到佛堂右侧,轻喊了一声,发现方丈正在楼上帮我打扫房间,抱着毯子和被子过来。两人二楼上相见,10年后再见,他说我要丰满一些,可能相比10年前,中年的我发福了?出乎我的意料,方丈的容貌看起来和10年前差别不大,甚至看起来面相更和蔼些了,莫非是修行的结果?
安顿好住处,方丈便叫我去佛堂另一侧的会客室喝茶。他用绿茶和红茶一起泡,味道居然不错,挺柔和,我喝了这么多年的茶,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喝法。会客室还有一位年轻人,一问才得知是一位凡姓和尚的儿子,刚从广东打工回来过年,他的情况有点特殊,父亲在此出家,母亲在另一个寺庙出家,他的爷爷跟着他的爸爸也来这里当居士,就当养老了。两个姐姐嫁了,于是他在家也是一个人,方丈叫他索性在寺庙过年算了。
简单聊了几句,他便带我去寺庙周围转转。我看到他“开疆拓土”后的道场边界,包括化身炉(火化塔,寺庙里老人居士多,未雨绸缪以防不时之需),寺庙里老人安葬的地方也规划好了。去山上转转,树林子很幽静,杂草都除干净了。方丈顺便捡了一些柴火下山,快70岁的他哪怕在树林山坡上也健步如飞,我很惊讶他的身体素质。在空地上,他还谈及进寺庙的入口道路改道的事情,之前有人偷寺庙里功德箱的捐款,改完后就没有这样的事情了,我建议他开通二维码功德箱,与时俱进,他说他们已经开通了。
晚餐时间到了。寺庙里自然是素食,僧侣和居士问我是否习惯。其实我很习惯素食,在寺庙里用餐除了素食这个特点,还有两点:食不言,用公筷。吃饭时,方丈接到一个电话,大概是一位妇女的家人得了脑瘤,方丈安慰她说,让病人不要把身上的头想象成自己的头,更不要以为是瘤子,或许会减轻病情。方丈显然起到了一个心理安慰师的作用。

晚上大概6点半左右,便要开始做晚功课。除我这个俗人之外,加上方丈共有4位剃度和尚,三位都年过花甲,第四位和尚年方三十左右,事后我才知道大家叫他小和尚或者小师父——叫方丈为师父,加外两位90岁左右的男居士——一位是我老家的谭姓居士,另一位便是那位凡姓和尚的父亲,寺庙里居士可理解为未剃度的出家人。整个过程大概分为四个部分共一个半小时,前半个小时做准备工作——击鼓、祷告、上香等,接着半个小时开始念经,然后所有人跟着主持人排成一排,围着佛堂各位神座转并作揖,时间持续大概五分钟,最后再念半个小时经文。
说是念经,其实他们是背诵,我听不懂,但听得出来应该是不同的经文,绝非乱念。我不是佛教徒,站在他们后面观摩学习。佛堂内左右各有两块匾:入门左边是“因缘”和“静心”,右边是“舍得”,以及一个大大的“佛”字。无所事事的我,看着偌大佛堂墙壁上这些字眼,思绪万千。全过程大概一个小时左右。
晚功课完毕,很快便擂鼓,意思该休息了。我也只好去休息,8点左右就要睡觉,我都不敢想象。洗漱各种磨蹭,10点左右上床睡觉。睡觉的房间没有空调,更没有暖气,有点冷,但我很快习惯。被子够厚,床垫有点硬。和城市不一样,寺庙的夜晚异常寂静。最麻烦的是没有卫生间,整个二楼的房间都没有卫生间——说是佛像在一楼,楼上不得有卫生间。解决办法是给了一个小桶。没有卫生间自然没有热水,方丈让我从会客室提了一壶热水上来使用。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5点多便敲钟提醒人们要开始早功课,和晚上差不多,但多了一道一年轻的小和尚给佛像敬饭(其实就一小碗白面条)的程序。站在佛堂中自然是很冷。我又观摩了一次,完毕以后6点多了,天色渐亮,冻得我继续上床回笼觉……
到7点左右,方丈到我房门前轻声说:谭博士,吃早餐了。我一阵不好意思,应了一声后,匆忙洗漱去吃早饭。早餐很简单,素面条,加一点头一天晚上的剩菜。

白天我没有什么事情,其他和尚却不见了,事后我才知道他们去山上干活去了。我和那位凡姓和尚的儿子聊天了一会,聊他父亲、母亲出家的事情,接着他要下山去见朋友去了。寺庙有一位文姓女居士,退休后经常在这里当义工,帮着寺庙做饭。她在会客室和我聊天中,提及新方丈来了后的好处:新方丈来后,他们山下的人愿意来,之前的方丈太严厉,他们不愿意来寺庙帮忙。
11点半左右,午餐准时开饭。吃完和凡姓和尚聊了几句,他提及出家人的条件也得到了改善,这也正常,而不是现在的出家人一定还要吃过去不必要的苦,比如下山出差学习不得坐车,一定要走路几百公里。
天冷,午休时间最适宜的事情是午休,我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后来到会客房小坐,喝茶、看书,一下午就这样过去了。很快便到了晚餐时间,然后是做晚功课,和头一天没有什么两样。晚功课后,方丈和我到会客室喝茶聊天,聊到了一些琐事,一直快到10点钟。
第三天
昨天晚上睡得晚,早上5点钟寺庙里钟声响起来,钟声之后是击鼓声。虽然被钟声叫醒,想起昨天早功课时佛堂里的寒冷,我这次决意不起来了,就躺在床上继续睡吧,反正我不是和尚,只是一个临时过客,方丈也不会说我什么。在念经声中迷糊睡着。还做了一些梦,忽然听到有人叫:谭博士。我醒来,看时间要吃饭了。去洗漱还没有完毕,这时又听到方丈叫我:谭博士,吃饭了。我应声马上下来。去早饭时,去得有点晚,因为他们帮我把饭都盛好放桌子上了,我有点过意不去。经过这次赖床不参加早课,我发现在这样的环境下,想睡也睡不好,以后还是继续早起做早功课吧。

上午,有人来安装节日灯笼。我和方丈在会客室聊了一会儿,便去寺庙周围散步转转。回来后又和一位吕姓和尚聊天,聊到寺庙里那位年轻的小和尚的情况。这小和尚和他在俗家的儿子为同村同学,小和尚因计划生育在娘胎里打了堕胎针的原因,生下后有点健康问题,智商有点问题,无法过正常人结婚生子的日子,但经他介绍来出家后很好,整个人都变好一些了。又谈及他自己出家的原因,他说就是喜欢自由,不喜欢俗家琐事。他即使是出家前,和妻子也没有什么矛盾。他年轻时盖寺庙里就有将来出家的念头。后来中年就吃素持戒了。要不是他兄长无法生孩子传宗按代,他都没有结婚生子的打算。到了老年后,他完成了这些任务后,就决心出家了。他还和其他人有点不一样,坚持过午不食。
因为快要过年了,山下的居士和信徒们有人过来看望方丈他们,主要是来送些钱和物给方丈,方丈叫我帮忙写些收据——有些信士委托送钱来需要收据,方丈说我写字又快又好,帮了他大忙。
方丈叫安装灯笼的老板过来喝茶,我和他也聊得投机。原来他就是山下镇上的一个卖钢材的老板,姓何,我便称他为何老板。得知何老板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工作小段时间后待业在家,我便邀请他儿子上山聊聊,他却邀请我去他山下的家里坐。我午饭后见他的灯笼马上完工,连忙到文居士的卫生间洗澡,热水量足又热,好舒服,我终于在寺庙洗澡了。也没有时间午休了,一身清爽地就着何老板的车子下山,去他家坐坐,和他儿子聊聊天,兴许能帮他儿子,下山也是修行——这也是我在寺庙一周里唯一一次下山。
去何老板家聊了2小时左右,4点左右让何老板儿子小何开车送我回寺庙。路上在临近寺庙的村道上见一和尚在吃力地推摩托车,一看是吕和尚,他去山下取快递时车坏了,我便帮忙他推回寺庙,同时让小何开车调头去帮取快递。吕和尚很高兴我帮了他忙,连忙说“阿弥佗佛”,说要自己回去修摩托。
回来不一会儿就晚餐了。饭后我把衣服放到洗衣机里洗,突然想起何老板的女儿的工作事情,便电话何老板,给他女儿的职业规划出主意,也许能让她赚更多的钱,何老板听到我的建议很高兴。
晚功课时,方丈没有参加,原因未知,可能在处理其它事务。晚功课完毕,几个人在会客房聊天一会儿,还是吕和尚,谈及他出家之前的趣事,讲他上世纪90年代出租摩托车赚钱的事情,以及他出家的具体细节原因。睡觉前洗漱,我居然发现洗衣机里洗好的衣服没有晾,于是又赶紧去寒风冷冽的走廊上晾好衣服。
第四天
第四日早上,想起头天早功课的事情,我便不和自己做斗争了,很自觉地去参加早功课。我依然听不懂他们念经,利用这静站的时间,我一遍遍默念《心经》,并且慢慢体悟经文的内涵。今天刚好是南方小年,早餐有点特别,吃的是汤圆。吃完早餐,我照旧来到会客室喝茶烤火,发现了头一天见到的何老板,原来他来安装烤火桌,之前的木制桌子太小了,他赠送了一个更大的不锈钢桌子,配合原来的电炉子,烤起火来更方便了。
就着新烤火桌,方丈和小和尚、吕和尚都来陪何老板喝茶聊天。小和尚有手机难题想找我解决。原来他有一个U盘,上面有很多讲佛法的视频,他一直想在手机上观看学习这些视频,但不知道如何操作。我刚开始用我带的电脑连上他的U盘和手机,将视频复制到他手机上,后来发现他还有不同接口的转接头,可直接把U盘插到手机上观看,小和尚觉得我能力很强。方丈见状,便叫我帮他将他手机铃声设置成阿弥佗佛的念佛声,这个对我来讲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午餐前,我在饭厅里看着斜在墙角上的关于寺庙的历史介绍牌匾,方丈走过来告诉我说不必看,那些介绍都是乱说,完全没有根据事实,的确那些起源介绍有些离谱,大概是为寺庙的历史起源增加神话色彩吧。午饭时,方丈给那位年长的90岁谭居士夹菜,大概中一个豆腐制品,谭居士牙口很不好,以为这菜很硬不太想要,他随口说:这个看起来倒挺好,像一个鸡腿。这时,吕和尚便笑答:“不能乱说,这是妄念。”谭居士听后没有说啥,继续小声不停地念:阿弥佗佛。从谭居士整天不停口念佛号一事中可推断,此寺庙里的佛教应该为净土宗。
天气不太好,下着小雨。下午继续在会客室烤火聊天,方丈和我聊到了吃素的事情。他讲从前有个老人问他俗家为什么要吃素?方丈说吃素除了不杀生外,本身很健康,哪怕是从洗菜、切菜、炒菜、清洗厨房来说,它也是最简单省事的,这比吃肉那么油腻要简单得多,我一听确实是这么一回事,符合我的极简生活原则。回想起来我来寺庙一直吃素,没有觉得完全吃素有什么不好,甚至自己脸上的皮肤比不吃素之前好多了——当然这也是有早睡早起休息好的贡献。我心里默默起了以后偏向吃素的念头。

晚上,照例饭后做晚功课。今天是方丈主持晚功课,寒冷的天气里,和其他和尚和居士不一样,他帽子都不戴。晚功课也依然是那些内容,对此我早已不陌生,我依然复习我心中的《心经》,又或者在脑海里回忆起往事,无限思绪在心头,念头多到一念未平,一念又起,转瞬即逝。功课完毕,方丈看着我和蔼地说:又是一天。我也回答:是啊。又是一天过去了,无论好坏。
时间不过8点,睡觉实在有些早,我便去会客室坐一会儿。不一会儿,方丈和小和尚还有吕姓和尚也过来烤火。这次方丈和我说起寺庙法器的事情,他想让我帮他找找网上有无更好的价格:他想为寺庙添加一个大铜钟,和一个大牛皮鼓。这事情对我来讲在行,毕竟我原先在大型企业工作过几年。我便先从网上店铺找了几家,充当采购员一一电话联系,询问价格、型号、材质、尺寸,交货方式等等,并且加了微信,让他们发送了一些资料过来,包括铜钟的声音视频,以便方丈和和尚们试听音质。货比三家,方丈很满意我帮忙办这件事情的方式,他甚至说:“你要是早来就更好了。”可能是他之前从江西采购的铜质菩萨价格高了些。佛门深似海,与佛门相关的商海亦不例外。
第五天
按文居士的计划,第五日要在寺庙里制作豆腐。山下俗家有些人家也想趁寺庙做豆腐的机会做一些豆腐,因此这一天会比较忙。我来这里白吃白喝几天了,便抱着参与体验的心态说,我要帮忙参与做豆腐,并为午餐做几个菜——大厨文居士毕竟会很忙。寺庙里有专门的磨豆机、大锅柴火灶、传统手工做豆腐的工具等一应俱全,山下来了几个年长的妇女一起帮忙。大家分工明确,简直像流水线一样,每年都这样按传统手艺制作豆腐,为春节做准备。
需要我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把煮熟的豆腐浆通过纱布过滤掉豆腐渣——在最后的关头需要用力揉挤,他们老年人手力不够。我也趁机喝了豆浆和豆腐脑,最正宗的味道。吃豆腐脑的时候,有和尚问:有无敬贡菩萨?我才知道在寺庙里,任何东西吃之前都要敬贡菩萨,好在文居士说已经敬过了——她们也不是第一次在寺庙做事情了。

快到中午时,我要兑现我的承诺了,为午餐炒菜。菜品不少,我和文居士说,所有纯蔬菜类的菜我来炒,其它半成品的菜让她来炒。我以为像在家里炒菜那样,但是文居士还是在一旁指导,她说素菜的菜油还是要多放一点:油多不坏菜,但盐不要多放,少放了还可以加。核心:放一点点水煮熟!她告诉我,要做得软一些,因为两名90岁的老居士没有牙口,咬不动……饭后我笑着说:不知道我炒的菜合不合大家的口味,吕和尚说我炒的菜不错,他今天都多吃了一点米饭。凡姓和尚则说,不管菜的味道好与不好,他都吃一样多。出乎我意料,我炒的几个菜都光盘了。看得出来,我炒的菜不难吃。
按传统节气,今天是立春之日。碰巧前一日,我私下告诉了我老家的表弟,让他过来寺庙一下,因为20年前他就和方丈在之前的一个道场待过一阵子,改善了他年少轻狂的脾气,当年就是他带我认识方丈的。表弟在临近中午的时候如约而至。午餐完毕,方丈带我们一起在会客室喝茶聊天,回忆起那些往事。闲谈中,方丈提到一个我们都认识的居士,他辞职中学教师后也负责一个寺庙,但似乎修行得不容易,因为他甚至还要和方丈借了一点点钱,到现在都没有还清。我才发现,道场中亦有俗家一样的朋友之间借贷行为。
方丈又聊起前几天说到的法器采购的事情,我趁机说把铜钟的方案定下来。我把每个钟的声音视频定一个编号,让方丈、吕和尚、表弟只凭钟的声音来给每个钟打分,就像老师批卷时不看姓名一样,相当于双盲测试音质,避免受到其它因素影响。如此客观的评价结果出来后,大家选出了音质最佳的铜钟,1.2米口径,1.6米高,黄铜材质,1400斤左右,价钱不到5万元,方丈很满意,到时再和供应商砍砍价,应该就基本定了。牛皮鼓不过几千块钱,影响不大。
定好铜钟方案后,像上次带我一样,方丈领着表弟,我们作陪同去寺庙周边转转,他介绍寺庙的一些规划和过往历史,我们提出一些建议给他参考,希望他把这个道场建设得更好,表弟是个有经验的建设施工员。
回来后,吕和尚问方丈,4点25分的立春时刻,要不要放一挂鞭炮迎接春天的到来,方丈说可以放一挂普通的鞭炮。看得出来,寺庙里很在乎这些仪式,也许这就是所谈的恭敬之心吧。
文居士今天制作豆腐忙得累坏了,也来到会客室烤火休息,聊天中,居然得知她之前提到她在上海工作的女儿和我是同班高中同学,并且是我们的英语课代表,当即和我这同学电话聊天,我开玩笑地说,当年就是她当英语课代表,为我后来在国外几年的学习工作打下了基础。我想起方丈的二女儿,其实也是我的小学同班同学,而我和他的儿子关系也不错。对于这些巧合,我联想到佛堂里的“因缘”二字。
晚功课后,方丈又一次感慨:又是一天。之后便和我在会客室聊天,这次他主要和我谈了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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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事,是以现在两位90岁的老人在这里当居士的事例,希望将来在寺庙建立一个给山下老人出家养老的小型康养计划,因为他看到有些老人在家的老年孤苦情景,这是一个大的社会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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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他想让我和他的儿子为我们当地谭氏宗亲会号召筹集捐款资金,继续鼓励谭氏年轻人努力读书,重点奖励每年考上大学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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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事和第二件事有点关系,他让我传达他的几个想法给他儿子,除了上面说的第二件事,还让我告诉他儿子:第一要行善,第二才是经商赚钱。
我对方丈的格局肃然起敬,出家和居家,佛教和科教,法师和教师,他虽在佛门,也为山下的世俗社会分担责任。
第六天
很快就到了第六天了。早功课时,依然感受到异常寒冷,夜里可能下过小雪。佛堂内外的气温只有几度而已。我感叹两位90岁的老居士都坚持早功课,我这中年大叔就更没有理由不坚持了。
早饭后,我去寺庙前方的空地上走了走,发现空地上的旗杆上的音箱暗藏玄机,原来这玩意是一个带太阳能板的播放机,插着一块SD卡,便实现了24小时不间断地弘法广播,时代进步了,弘法的手段也更科技了。

上午我以为会很清静。起初,小和尚过来找我,让我帮他修好DVD机。寺庙里有一台电视机,还有一个DVD机,但他不知道怎么搞好使用。我看了看,估计是视频和音频输入输出接口他搞不懂。于是连接试了一下,这老式康佳电视的接口真多,我按照各颜色来接好,就是没有反应。我怀疑是连接的三色线老化出了问题,便叫小和尚下山去镇上买一根过来,我估计这玩意也不过10元左右,便告诉他如何去买,以免上当。
下山前,小和尚说他有一辆摩托车,问我要不要一起下山,我回答说:我无事需要下山。我本来就是道场要清静的,无事不下山。不一会儿,他买了一根崭新的线来了,我又估摸着接了一下,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光盘里讲法视频和声音,小和尚和方丈都很高兴,他们搞不定的事情似乎我都帮他们搞好了。
虽然我没有下山,但我其实有点事情需要下山:取点现金捐赠给那口铜钟。不过这难不倒我,我把钱转给前几日认识的何老板,让他抽空来寺庙一趟。于是,何老板来了,他说正好想找我来聊天。聊天中,我才知道,这位70后大哥也不简单,出身寒苦,居然是90年代的大专生,命运造化,辞去了当年的教师工作,做起了小老板,如今也实现了小康生活,只为儿女的未来担忧。他想让我未来为他儿子在广东这边的发展引引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他是一个不错的人,我内心愿意尽我能力帮他。
紧接着,凡姓和尚的孩子们来了,因为过年了,他在俗家3个孩子,包括我第一天来见到的儿子,过来看望他们的父亲和爷爷。事后的餐时分,我问凡姓和尚,今天孩子们来看望他,是不是要高兴一些?他答道:都是一样。和头一天他说不管饭菜味道好坏,都一样吃的态度一样。
午休后,来到会客室喝茶烤火。发现有一个穿着警服的人,还有另一位中年男性。我起初以为有什么不好的事情,需要民警过来,又或者是节前节后,民警来日常治安巡逻。聊了一会儿才从这位耿直的民警那里得知,原来他帮寺庙建庙宇的时候,帮寺庙做一些事情,有些运输费没有拿,到年底来了来找方丈清账。方丈说他早就准备好了这几千块钱运输费,拿着一沓现金给了民警。方丈介绍了我的信息,民警似乎对我有点兴趣。多聊了几句发现,我们年龄一样,我在县城当警察的同学他也认识,他给了我同学一个电话,大家寒暄了几句。我再一次感叹“因缘”二字,一切事情似乎都有因缘。
第六天后的次日,也就是第七日,按计划我要下山了,因为和隔壁市的一个朋友有约,要去他那里聚会一下。正好我的发小打电话过来,他之前有一宗涉及人命的交通事故需要去那个地方处理,那边司法机关对他不予起诉的处理结果免除了他的刑事责任。我便电话了发小,让他到时来寺庙接我下山。
想到第二天就要下山,我倒有一点不舍来了。这日的晚功课也似乎格外珍惜。晚功课后,方丈、吕和尚和我在会客室喝茶,方丈本打算和居士理事会报备商量一下法器采购的事情,可惜负责人一直没有回电话。无事之余,方丈和吕和尚因看别人发来的微信祝福、红包、节日短视频,一时间刷起短视频来了,社交媒体无孔不入……快到10点睡觉前,小和尚来我房间敲门找我,说要把佛堂里SD卡上的佛乐保存到他的U盘里,有个备份。我说时间不早了,第二天再说。
第七天
一觉睡到第二天早功课,我也珍惜这次禅修的最后一次早功课,一个小时的静站一点也不觉得漫长。默念了《心经》后,脑海里又浮现出许多想法,在这时光里,我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大概这就是明心见性吧。
早餐完毕,来到会客室,已经有一位男性长者来看望方丈。闲聊中,来访者觉得万事皆是命中注定,方丈则劝诫他要节欲,毕竟他60多岁了,同时:要多放生,不要杀生,多吃素,就算要吃肉,只去市场上买些现成的,并且吃的时候不要心生欢喜,只有这样才有福报,改善自己下辈子甚至今生的命运。期间还聊到饮食中的葱和蒜,方丈说不要吃这些东西,会激发情欲,说他之前在上个道场中养的猫就是这样子,吃了容易发情。然后又说到不要杀生,他说寺庙里有老鼠,他却不养猫去吃老鼠,他认为寺庙里反正物资足够,老鼠也是一条生命,让它吃就是了,不过他和老鼠打了招呼:吃可以,就是不得乱拉……
客人走后,按之前的计划,今天要落实法器采购的定金支付事宜。和温州那边的供应商联系好细节并书面写下来,双方确认后,我让方丈用手机支付了定金。看得出来,寺庙的资金也不多了,方丈手机里还有几千块钱,银行发来的短信显示账户上的钱也不多了。但是他总是不担心,不下山化缘,也不主动募捐,更不兜售香火等,全然没有我们一般人的焦虑心,他说他只需用心护法弘法就是,财和物自然会来。
文居士的家在山下,是本地人,她和我说过,方丈刚来这个道场时,山下的人怕他像上任方丈一样毫不作为,担心他只占地盘不建寺庙,没想到不到一年不到的光景,便大兴土木,扩建寺庙,于是支持新方丈和寺庙的人越来越多。确定法器采购好这件事后,方丈说,他发现我做事情很有方法,细心严谨负责,以后还望我多帮忙寺庙这些事情,因为他还有更多的法器需要采购,我答应他,让他放心。
六祖故里禅宗寻迹
曾经路过广东新兴县时,在高速公路上见到“六祖故里”的招牌,一不小心就开过去了。此后下定决心,再一次路过时,我一定要造访六祖故里,寻迹禅宗圣迹,表达对六祖惠能的敬仰。
果真,第二次路过新兴县时,看到“六祖故里”的标识后,我就立马下了高速公路,按导航就开到了这处圣地,感受禅宗大师六祖惠能的智慧。
入口:禅宗圣城,此处也被开发成特色小镇,六祖镇。
进入山门后,抬头见:国恩寺。
建筑特色一派岭南风格,古朴雅质。
居然在此见到法海禅师的尊身,只是白蛇传里的法海不是大家喜欢的角色。
转经筒
东西南北中,党政军民学,党管一切,扫黑不会忘记寺庙。
这部Nissan的车在接受大师们的开光。
笑口常开的弥勒佛
精致的石碑
功德箱里的钱,工作人员在清点,繁杂的工作。
从入口处看六祖殿
近看六祖尊容
六祖纪念堂里的六祖
新建的七层报恩塔
曾经的报恩塔遗物
来朝拜的信女们
站在新报恩塔上看远处
新报恩塔里的佛像,每层一尊,姿态各不相同。
解脱之门
六祖惠能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如愿造访六祖故里。
2018年11月21日
释迦牟尼如何保持一颗平静的心?

最近在读《人类简史》,读到上面关于佛教的解读时,作者如此理解佛教,给我一种较新的冲击:山不过来,我就过去;改变不了别人,我就改变自己。特此摘录下来。
问题:
释迦牟尼认为,人遇到事情通常就会产生欲念,而欲念总是会造成不满。遇到不喜欢的事,就想躲开;遇到喜欢的事,就想维持并增加这份愉快。但正因如此,人心就永远不满、永远不安。这点在碰上不悦的时候格外明显,像是感觉疼痛的时候,只要疼痛持续,我们就一直感到不满,用尽办法想要解决。然而,就算是遇上欢乐的事,我们也从不会真正满足,而是一直担心这种欢乐终将结束或是无法再持续或增强。有些人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爱情,但等到真的找着了爱情,却还是不满足。有的开始整天担心对方可能会离开;有的又觉得自己太过屈就,应该再找更好的人。(而且,我们也都认识某些人,又担心别人离开,又觉得自己屈就)。
解答:
释迦牟尼找到一种方法可以跳出这种恶性循环。在事物带来快乐或痛苦的时候,重点是要看清事物的本质,而不是着重在它带来的感受,于是就能不再为此所困。虽然感受悲伤,但不要希望悲伤结束,于是虽然仍有悲伤,也能不再为此而困。即使仍然悲伤,也是一种丰硕的经验。虽然感受快乐,但不要希望快乐继续,于是虽然仍有快乐,也能不失去心中的平静。
作为尘世中的俗人,我并不觉得完全要按照释迦牟尼的方法去面对这世上的纷纷扰扰,但是他提出的思想有一定借鉴意义,其中的核心便是不要贪婪,勿瞻前顾后,注重当下的过程。所谓吃饭的时候就想着吃饭,睡觉的时候就想着睡觉即可。对于这欲望的世界,不要让自己贪婪的欲望无限膨胀——因为它不可能被完全满足,即使控制欲望,也勿执念,过多的担心,其实无益。
你是如何理解释迦牟尼的思想呢?欢迎留言分享。
你会愿意出家吗?
所谓出家,我觉得是相对“入家”而言。也就是说,首先要尝尽在家人的种种之后,似乎是为了修行精进,才选择出家,男的削发为僧,女的削发为尼,六根清尽,追求内心平衡。
这看起来是很多在尘世间被世俗琐事所烦恼的人所向往的。当我走在寺庙之中时,也会问自己:我会愿意出家吗?我的答案很简单:不会。至少可见的将来不会,我还贪恋尘世间的美好呢。
为了逃避世俗的烦恼而出家,那道场的宁静只是看起来比较宁静。真若置身其中,清规戒律执行起来,其实也不比世俗事务少。而现在大部分的宗教场所内本身也远非远离尘世间的纷争,也有利益之争,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也是一个小社会。
就算真的像终南山那样的隐者修行理想地,那样艰苦的环境,对于我们已经习惯现代物质文明的人来说,其实是很痛苦的,衣食住行,医疗条件,任何一件小事都能成为一个巨大的考验。
就算物质方面解决了,精神上的空虚也是大部分人所不能忍受的,且不说社会责任这种大道理,远离没有朋友、家人亲戚,君子慎独,有几人能做好?
无论从物质还是精神层面,要真正地出家相当不容易,真要修行,无时无处不能修行?所谓“小隐隐于山、大隐隐于市”,在平常的日子里,怀着出世的心态做着入世的每一件事情,适当享受当下,适当控制欲望,这本身就能达到“出家”的目的,这才是真正的修行。
安息,神父!
10多天前的一个中午,我收到一封邮件:
Dear OBSG friend,
We are deeply sad to inform you that father Charles de Hemptinne, founder of OBSG and Club van Eyck passed away on Wednesday 10 May, 2017.
He will be sorely missed by the whole OBSG family and all who were touched by his warmth and gentle soul. May he rest in peace.
Attached you can find an obituary.
Kind regards,
the OBSG staff
实在太震惊,我在比利时相处过多年的神父去世了。
接下来,多位朋友也将此消息通过各种渠道告诉了我,他们知道我和神父的交情不浅。
在比利时根特留过学的同学,绝大部分人都知道 Charles 神父,通过他创立的 OBSG 组织,感受过他的慈详博爱、乐于助人、忘我付出的精神。在我心中,他是凡人的一位伟人。
南岳求签记

昨日和湖南大学的王德辉博士以及湖南工业大学的欧志华博士相约徒步登南岳衡山。历经5小时后,顺利到达祝融峰顶。
到达大庙里环顾一周,发现香客们进香膜拜神灵时异常虔诚之状,与我小时候听人说南岳菩萨如何灵验的记忆遥相呼应。
我见大庙里摆有抽签筒,与我老家湘南一带的寺庙无异。摇动打签筒随机掉出来的一根签,然后由签找到对应四句晦涩难懂的诗句,再根据一些“边界”条件——比如解签人会问你想什么,逐步解释给打签人听,想想也挺有意思的,我喜欢。
南岳这等宗教圣地,我自然不想错过机会。问毕价格后——我担心这天下名寺的求签价格我消费不起,很快就摇出来一根签——据说心思不定难得摇出来签子,上面只有一个字:寅,而非一般寺庙里的签子样子,比如写着:上签五十九。
我拿着竹签交给门口和尚大师:大师,这是我的签。
大师很高冷地低着头问我:求啥?
我答:大师,我没有什么想法。
大师镇定地指着门口的菩萨对我说:去拜三拜。
拜毕,大师依然低着头问我:求啥?
我刚才就说了我没有什么想法,大师见我一脸疑惑样,指着签文柜上的“功名、求子、求财、求寿”等名目问:比如这些,你求啥?
我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是求这些,指定一个条目,再根据签子上的那个字,就相当于定位签文柜里第几行第几列,再随机从相应格子里抽出一张属于求签者的签文。
用户体验还不错,直接在签文柜上列出了条目,供人选择呢,可我确实没有打算求什么,也就更没有签文柜上列出的条目,我只好回答:我没什么可求的。
大师依然头也不抬地说:你可以走了。
我小心地问:我需要交钱吗?
大师答:不用。
《圣经》中的乱伦现象
最近在读《圣经》,在《创世纪》中读到一则令我很震惊的故事:罗得(Lot)一家父女三人乱伦。《圣经》新世界英文译本原文记录如下:
And the firstborn said to the younger: “Our father is old, and there is not a man in the land to have relations with us according to the custom of the whole earth. Come, let us give our father wine to drink, and let us lie down with him and preserve offspring from our father.”
So that night they kept giving their father wine to drink; then the firstborn went in and lay down with her father, but he did not know when she lay down and when she got up.
《空谷幽兰》书摘
《空谷幽兰》一书作者是比尔·波特,一名美国汉学家。此书讲述作者上个世纪80年代实地采访中国隐士的故事。英文原版书目前还没有Kindle版本,现在可以买到阄割版的中文翻译版印刷版和Kindle版。我感觉这本书很有意思,作者用心调查,中文翻译水平也不错。以下是我去年在Kindle上阅读时记录下的书摘。
许由没有接受尧的建议,为了清除这席谈话可能残留的影响,他到河边洗了耳朵。但是尧决意要找到一个品德优秀的人,于是他又去接近另一位名叫舜的隐士。舜接受了尧的禅让,后来他也去找了一位隐士来做自己的继承人。
他们与时代脱节,却并不与季节脱节;他们弃平原之尘埃而取高山之烟霞;他们历史悠久,而又默默无闻–他们孕育了精神生活之根,是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社会中最受尊敬的人。
我能够理解有的人什么都不想要,而只想过一种简单的生活:在云中,在松下,在尘廛外,靠着月光、芋头和大麻过活。除了山之外,他们所需不多:一些泥土,几把茅草,一块瓜田,数株茶树,一篱菊花,风雨晦暝之时的片刻小憩。从黄帝时代算起到现在,中国一定有上百万隐士了。但是,读他们的故事的时候,我很怀疑他们能不能存在于20世纪。每当我问起台湾的和尚,他们都向我保证说,中国隐士已经不复存在了。经过一个世纪的革命、战争和压迫之后,他们怎么还能够存在呢?但是,我仍然心怀疑问。
视野里几乎没有一棵树。我推断:没有森林,就没有枯枝;没有枯枝,就没有木柴;没有木柴,就没有茶;没有茶,就没有禅;没有禅,就没有隐士。尽管五台山上大寺庙的方丈们可能不同意我的推理,却同意我的结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是寿冶长老的朋友。寿冶长老曾经是这座山上一座最大的寺庙的方丈,也是我在纽约第一次皈依佛教三宝的见证师。他们先后向我保证,如今所有的和尚和尼师都生活在寺庙里。据他们所知,五台山上或中国其他任何山上,都没有隐士。
如果佛教在中国或其他任何地方还存在,那么它更多地会依赖于生活在茅篷或岩洞里的比丘或比丘尼,而不是依赖生活在寺庙里的那些人。回顾佛教2500年的历史,我没有发现任何一位大师不是先经过一段隐居生活而开悟的。当我最终决定去参观中国大陆、看看佛教是否还存在的时候,我决心把精力集中在隐士传统上,而不是寺院传统。
在路上,我们碰到一位居士,他把我们带到一个山洞前,洞里有一位85岁的老和尚,他在那儿已经住了50年了。在我们交谈的过程中,老和尚问我,我反复提到的那个"毛主席"是谁。他说,他是1939年搬进这个山洞的。当时这座山的山神出现在他的梦里,并且请求他做这座山的保护者。从那时起至今,他再也没有下过山。
弟子们和当地村民给他带上来他所需要的为数不多的物品:面粉、食用油、盐,还有每五年左右一条新毯子或一套新衣服。他的修行方法是持名念佛,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的意思是"无量光佛”、“无量寿佛”。爬过那么多座山,遇到过那么多隐士之后,我们终于慢慢地明白了"无量"的含义。
隐士传统之所以能够延续,是因为中国人一向尊重过去,而隐士则保持了那个"过去"最重要的因素–它的精神传统。随着文明的发展,这个传统既没有被遗失,也没有被遗忘。恰恰相反,在中国,隐士一直是人们最尊敬的人,因为隐士是圣贤。他们能够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其他人听不到的声音。
当皇帝、国王、部落首领和早期中国文化的领导者要与自然力量以及城墙外、人心中的神进行交流的时候,他们就会转向隐士。隐士能够与天对话。他们谙熟天的种种迹象,他们说着天上的语言。隐士是萨满和神、草药师和外科医生、冥阳之事的行家。他们的世界要比被墙围住了的城市世界大得多。
隐士不受幻想和习俗强加于人的各种价值观念的左右,他们一直是中国社会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因为他们承载了中国文化最古老的价值观。如果没有异议的话,他们代表着中国神话传说中的过去,而这个过去没有比在月亮山的各种面孔中表现得更为明显了–不管它是叫昆仑山、终南山,还是只叫南山。
渔父见而问之曰: “子非三闾大夫与? 何故至于斯?” 屈原曰: “举世皆浊我独清, 众人皆醉我独醒, 是以见放。 渔父曰: “圣人不凝滞于物, 而能与世推移。 世人皆浊, 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 众人皆醉, 何不饣甫其糟而歠其酉丽? 何故深思高举, 自令放为?” 屈原曰: “吾闻之: 新沐者必弹冠, 新浴者必振衣, 安能以身之察察, 受物之汶汶者乎? 宁赴湘流, 葬于江鱼之腹中, 安能以皓皓之白, 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渔父莞尔而笑, 鼓枻而去。 乃歌曰: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吾足。”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淫漫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隐居和从政被看作是月亮的黑暗和光明,不可分而又互补。隐士和官员常常是同一个人,只是在他生命中的不同时期,有时候是隐士、有时候是官员罢了。在中国,从来没有体验过精神上的宁静和专注而专事追名逐利的官员,是不受人尊重的。
中国人一直把隐士视为最重要的社会恩人中的一个族群,因此,不管他们的修道追求看起来多么不同寻常和消极遁世,中国人都是持鼓励的态度,而不是泼冷水。不管隐士是否走出隐居生活去从政,他们对于整个文化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们是一泓泓"纯粹的思考"和"纯粹的生活"的源泉,迟早会找到合适的渠道,流向城市的。
采菊东篱下, 悠然见南山。
我们所遇到的最大问题是,难以找到真正相信道教的人。道教教导我们要清心寡欲,过一种宁静的生活。愿意清心寡欲或者习静的人,在现在这个年头,真是太少了。这是一个物欲横流的时代。还有,现在人们学道要慢得多了。他们的心不再单纯。他们太复杂了。
所有的道教徒迟早都要独自生活一段时间,好集中精力修行。为了修行,你不得不找一块与世隔绝的地方,至少开始是这样的。但是重要的是要学会静心。一旦你能够做到这一点了,那么你就可以住在任何地方,甚至住在一个喧嚣的城市里。
问:道教修行的目标是什么?
任:人的本性与天的本性是一致的。天生万物,而万物都朝不同的方向运化。但是迟早它们会回归于同一个地方。这个宇宙的目标,它的最高目标,就是"无”。“无"的意思就是回归。无是道之体。
不仅人,动植物和一切生物都是这个"无"之体的一部分,都是由这个"无"之体所构成的。一切事物与"无"都是一体的。宇宙间再没有第二个东西。实证这一点,不仅是道教的目标,也是佛教的目标。
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变化。道教徒和佛教徒寻求的是不变的东西。这就是他们不追名逐利的原因。他们寻求的只是"道”,就是我们生于斯、回归于斯的那个"无"。我们的目标就是要与这个自然的过程融为一体。
问:一个人怎样才能达到这个目标呢?
任:这个事情是分阶段的。成功有多种层次,达到目标是很难的。但是一旦你把这个作为自己的目标,那么你就要不停地走,一步一步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每个人的能力是不同的,但目标是一致的。这个目标就是成仙,回归道之体。只要你修行,最终一定会成功。
在佛教里,觉悟是主要目标;在道教里,觉悟是次要的。觉悟后你还要继续修行,直到你逐渐地、非常自然地与道融为一体。如果你此生没有成功,那么你下一辈子还有机会。但是不修行的人就没有机会,他们的生命就此终结了。
道教修行就是要修成一个长生不死之身,临终时它会从肉体中分离出来。你可以参观一下老子墓。他成仙的时候,把自己的骨骸留在了那里。我们的目标与他的目标是一样的,就是要与道融为一体。
问:一定要出家吗?
任:重要的是要过一种合乎正道的生活。要做到这一点,不一定非要出家。如果你不持戒,出家没有任何好处。持戒很重要。但是任何人,只要他过着一种合乎正道的生活,都能够做到这一点。这是修行的基础。戒律就是你自己对自己的要求。戒律使修行成为可能。如果你对自己不作要求,修行就会一无所获。
老子说,要修静和不偏不倚。要自然。自然的意思是不强求。当你自然地行事的时候,你就会得到你需要的东西。但是为了了解什么是自然的,你必须修静。作为一个道教中心,很久以来,华山如此出名,就是因为它安静。过去这里有很多隐士,但是现在这座山已经发展了旅游业。宁静不再,隐士也不在了。
尽管如此,当我要向下喊史蒂芬的时候,我还是突然噤了声,被这个念头吓住了–我的声音会落进深渊里,把我与它一同带走。
他们的生活太舒适了。如果你想找个地方修行,你就必须到山里去。但是如果你进山了,衣食又成了问题。要么你得亲自出山买东西,要么你得靠别人。这是个问题。但是在山里修行的人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他们辟谷,也不穿衣服。也许披几片破布。他们练习瑜伽,这样他们就不会觉得饿或者冷了。不过大多数人是不能住山的。这个不容易。
基础的东西你在哪儿都能学到。有书。要学更深的秘密,当你的修行达到一定层次的时候,你自然就会遇见一位师父。但是你不能着急。你要有终生献身于修行的准备。这就是宗教的意思。这不是一个付出金钱的问题。你必须付出生命。没有多少人愿意这样做。
如果你准备好要学道,你不必去找师父,师父会找你的。道教是非常深奥的,要学的东西太多了,你不可能一蹴而就。道是不可以言传的。悟道前你必须修行。老子教我们要自然。你不能强求,包括修行。悟是自然发生的,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不同的,主要是要清心寡欲。
修行要花很长时间,所以你必须保持身体健康。如果你有很多念头和欲望,你就活不到实现目标的时候。
下一段路就更吓人了:手脚并用,手指和脚趾死死地扒住倾斜度达70度的崖壁,崖壁上还不停地有泉水渗出来,滑溜溜的。而且没有铁链。我们根本不敢往下看,只是不停地爬着,免得去想会掉下去。
就在这时候,又一位道士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周道长说,这就是苏道长。我向他鞠了一躬,然后自我介绍。苏道长根本没有停脚,说我找错人了,又说他姓华,因为住在华山。然后他走开了,甩着长长的袖子,就好像马上要飞走一样。
一切事物都是从无——也就是女娲——中来的;一切事物又都要回归于无——也就是道。这是我的理解。
诸相非相
“须菩提,于意云何?可以身相见如来不?”
“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见如来。何以故?如来所说身相,即非身相。”
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